貝碧托夫的臂章

（原版載於2007年9月13日的Milk雜誌體育版Milk Sport。）

2007年7月24日，當時的法國第一夫人薩爾科齊夫人(Cécilia Sarkozy)與歐盟外交官Benita Ferrero-Waldner女士從利比亞乘法國總統專機回航。她們通過和平談判說服當地政府釋放幾位被囚多年的保加利亞和巴勒斯坦醫護人員，成為一時國際佳話，此等義舉令貌美又高貴的薩爾科齊夫人在我眼中顯得更加有型。被問及一個毫無外交經驗的「女人仔」如何遠赴利比亞兩次、如何面對暴君卡達菲Moammar Gadhafi並與他討價還價、如何在各個利比亞官員之間斡旋五十小時之久，她回答時的表情也可想見是如常地平和優雅："I arrived (in Libya) as a woman, as a mother, without necessarily thinking a lot about the complexities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but with the firm intention of saving lives."就是這麼簡單，夫人心中並沒有多想複雜的國際政治外交問題，只堅持嘗試拯救無辜的生命，以英語和惡人領袖卡達菲談判，要求他釋放被囚多年的人質。雖然法國上下分裂為讚歎和質疑兩大幫，這勇敢女子冷待反對派說她並非法國官員卻前往談判，也懶理別人說她佔領道德高地而為總統丈夫搏取名聲等等指控。雖然保加利亞和英、法、德等多國領袖在此之前已經多番努力不果，人質可真的是由她這個弱質女流以和平手段救回來了。一個字：型。

事件發生在90年代，五位保加利亞護士和一位巴勒斯坦醫生到了利比亞，在志願機構中負責照顧和醫治患病的兒童。誰知當地有五十個兒童不幸地感染了愛滋病死亡，政府認為他們六人曾故意將HIV病毒以注射方式傳播給四百個兒童。幾位醫護人員被有關當局嚴刑迫供，即使欠缺證據卻仍在1999年被判死刑，後來利比亞政府在備受壓力下才改判他們終身監禁，被囚禁了足足八年。雖然保加利亞政府不斷努力，亦與歐盟提出賠款，利比亞就是不為所動。

國際間的不平事無日無之，過了這麼久，或者大家早已淡忘這件寃案（如果有聽聞過的話），又或者曾經義憤填膺地為他們叫屈的人已經放棄伸寃。但原來也有例外的人仍然在以不同方式支持他們，而除了這位法國的薩爾科齊夫人之外，堅持盡自己一點力量表達訴求的還有貝碧托夫。

他在2006年從德甲轉戰英超時，傳媒對他每次上陣都戴上臂章感到好奇。他是保加利亞國家隊隊長沒錯，但不是熱刺隊長，到底他在聯賽上陣時所戴的白色臂章代表什麼呢？多次追問之下，低調的他才開估，傳媒發現原來即使善良正義的足球員已經瀕臨絕種，在北倫敦就存在著這麼一位稀有動物。貝碧托夫說：保加利亞國家隊時常在國際賽中戴上這個臂章，聲援遠在利比亞無辜被囚的幾位護士，而他自己則把這種支持延續下去，在其他比賽上陣都戴著這個臂章。

箇中原因是他的母親一直都在保加利亞做護士，這位Margarita Berbatov女士看見幾位同袍在利比亞無辜入獄受苦多年，已經組織和參加了不少抗爭行動，她的熱誠深深地打動了他，所以也想略盡綿力，對這幾位護士表達敬意和支持。他說："She has helped people all her life and I would really like her to continue that. Maybe I can change things, too."所以這個帶有關懷愛滋標誌和以保加利亞文寫著"You are not alone"訊息的臂章所代表的不是隊長的責任、光榮和領導才能，而是更基本地作為一個人的正義和良心。我想，八卦刻薄的英國傳媒窮追猛打，今次總算發掘了一宗真正值得傳揚的新聞。

鋒頭和風采是屬於薩爾科齊夫人的，她型過了，在眾人心中留下一段美談。貝碧托夫倒沒有什麼，除了像我一樣看過上述那篇報道的讀者，可能沒太多人對他這個看似很小的義舉留下印象。但眼見六位醫護人員已經隨著夫人乘法國總統專機離開寃屈的監獄和黑暗的利比亞，他的白色臂章大概終於可以脫下，或者交給一定會以他為榮的母親留為紀念。

值得慶幸的是，從2007年夏天開始，我們該只會在貝碧托夫為國家隊上陣時，才會見到他戴上另一個意義有別卻同樣值得尊敬的臂章了。

Go Ahead, Write Us Off

「新紅迷」系列正式完結，因為到了2007年8月，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做了「紅迷」一年，不再「新」了。

2006年這個時候，我第一次期待球季開始。初初成為球迷，凡遇什麼新鮮事都會看書刊雜誌來研究的我自然連報章的足球別冊也細讀一番，某些所謂分析還是吹水成分較多，但對足球一竅不通的我也至少去廁所時看了一遍。

新球季快開鑼，我們家訂閱的報紙又附送了一本小冊，有播波的收費電視台贊助兼提供資料，加上比去年精美的製作，令我誤以為內容的質素也會同樣提升。誰知翻到一個自稱談今年「大勢」的專頁，巨字標題說「終有一天倒下來　兵工廠崩裂！」附送門前失機後（我還記得那鏡頭）法比加斯跪地仰頭望天的失望表情一大個，這家曾多次惹我發火的電訊企業和這份同樣沒格的報紙竟然還可以進一步討我厭，果然是大公司有本事。

但他們其道不孤。很多英文傳媒也以鬥快說「嗱嗱嗱我早話你知阿仙奴出事啦」為己任，有些說亨利和龍格堡的離去嚴重打擊軍心，有些說副主席David Dein被逼走但滿腹密圈，有些說富商Stan Kroenke對球會虎視眈眈的陽謀路人皆見製造不安，有些說雲加仍未續約無助球隊團結，有些說後防不穩、進攻不銳，有些說賣了多位球員但只有幾位年輕的新球員加入而仍未見大牌球星來投，總之就是問題天天都多。（但這種大灑金錢買星的事好像從來都很少在阿仙奴發生，記得當年韋拉對雲加要求簽些星級戰將助陣時，智慧型而文字功夫上乘的老闆怎樣回應嗎？雲加的答案成為了經典："You weren’t world-class when I signed you, Patrick."可見阿仙奴是製造明星而不是收購明星的球隊。）網上看得最多的是：早在球季未開始，某人或某報卻在高聲大喊阿仙奴今季的命運已被完全written off。

英語就像廣東話，是一種精準而刻薄的工具。我們說「睇死」的，他們說"write off"。在財務領域裏，專家把"write off"簡單地譯作「撇賬」或「撥備」或「減值」，當然帶點中和壞消息的企圖；但我們心知肚明這個詞語的意思其實是：「虧蝕我們受夠了現在只能一筆勾銷好似發了一場惡夢這下陣痛過後我們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啦拜託」。而英文"write off"卻好像活靈活現地形容一個人的手拿著筆，冷冷地在白紙上輕力一劃，把一些數字或文字或事情甚或人物就這樣注銷掉，是殘忍、一次性而滿盤皆落索的一個動作。

但在2007-08球季開始時阿仙奴被人看扁，或者並不是太差的一件事（反正處境已不能再差），因為當小朋友們要冒出頭來證明自己實力的時候，他們最不需要的便是鎂光燈所帶來的壓力。加上情況就如幾場季前熱身賽中看到的一樣，一眾小將老將們演出精彩，老闆也好像針對某些弱點下了些藥，在現階段被人家看低一線其實沒什麼不好。作為新兵工廠迷的我大概就跟我們的領隊一樣，總帶著一種令外人不能理解的極度樂觀症，更何況比起一般大熱勝出的劇情，其實先飾演underdog而最後成為surprise package的大團圓結局也真是我更愛看的戲碼呢。

噢，還有呀，該報的2006年版英超小冊中最被睇死的是哪一隊？答案是曼聯：費蛇賣出球隊的神射手雲佬，只買來個卡域克便停手到底算點，又說C朗拿度和朗尼在世界盃交惡，標題來個「家嘈屋閉　頂心頂費」的食字gag，更來個「公審老費　咪再獻世」的狠批。嘩，如此被全世界written off卻刺激了球員們團結踢好波更重奪冠軍的話，我倒非常歡迎呢。

所以來吧，write us off!

新紅迷（十）悲情也是一種感情

當一支球隊順風順水的時候，你總聽到很多人說自己對他們怎樣充滿感情。就如在2005至2006年，我有好幾位朋友都說一直以來都鍾愛巴塞隆拿，那當然正常不過。而有趣的是，有些人自稱支持車路士已經多年，「長期捧場」和見證球會有力爭標大概印證了他們的「眼光」和忠誠。今年好像又有更加多人興高采烈地說他們是怎樣自出娘胎便決意終身追隨曼聯的死硬球迷，那句「我多年嚟一直都支持佢哋」彷彿成了球迷頭上的金色光環。別誤會，也不必懷疑，這些支持都是真摰的感情。但俗語有話：同富貴加句lip service很容易，共患難仍不離不棄才最難得。

當然我不是說要在身邊找出個錫周三球迷或般尼擁躉，但在2006-07年度球季，我的視線範圍內連一兩個滿懷失落的皇馬或祖雲達斯支持者也看不見。真的很好奇，朋友當中正在為熱刺重上軌道而苦盡甘來、為韋斯咸不幸不濟而悲憤心酸、為雷丁晉身中游而感到驕傲、或者為注定降班的屈福特打進足總盃四強而碰著曼聯總該難逃一敗但仍然覺得不枉一番支持的人總共有多少呢？

只有真正的球迷才會明白球隊陷入低潮時那種特殊的悲情。哀歎傷兵滿營人腳不足、自感倒霉運滯慘遇惡劣天氣或死亡賽程、眼看艱苦經營亮麗組織的一球撞柱中眉或被對方守門員以技高一籌的超水準撲救化為烏有而抱頭失落、怒罵出錯的球員領隊球證對手甚至自家或敵方球迷、嘗試體諒人非機器但無法接受球員狀態低沉甚至出現令球隊丟臉的嚴重錯誤或不專業行為等等等等，誰沒有經歷過？在那時候，我們是否還會繼續說「我多年嚟一直都支持佢哋」？

如果你是阿仙奴迷，當2006-07年度球季來到這個令人痛心兼奄悶的階段，你又是否仍然會驕傲地說「我多年嚟一直都支持佢哋」？

相比於球隊在該球季遇到的考驗，以下只是一個很小的測試。每次答「是」得一分，且看我們是否能夠共患難的一分子：

1. 季初的「世界盃遺後症」和「不適應新主場症候群」令我們失分甚多，苦不堪言，但我是否也記得我們怎樣把它克服過來，更在全新的漂亮球場踢出漂亮水準？
2. 作客曾經是我們的一大弱點，尤其是面對位於英格蘭北部的體力化對手，但我是否認為球隊的表現已有很大進步，更樂觀地相信我們會一直進步下去？
3. 亨利仍是我們心目中的神奇隊長。我曾經覺得他今季表現低沉，但我有否嘗試理解一個去年在歐聯和世界盃皆戰鬥至決賽最後一分鐘而與冠軍無緣卻弄得身心俱疲的人的困難，明白應該給他足夠時間休息養傷，堅信他仍然會回復到最佳狀態，因為"Form is temporary, class is permanent"？雖然他曾經想過離開，但那只是一個正常人會有的考慮，我是否仍然相信他對球會和球迷的忠誠，相反作為球迷，願意也對他表現出那種忠誠？
4. 我曾經對巴迪斯達、阿里阿迪利、希比、法明尼、辛達路斯等「二線」球員有所懷疑甚至埋怨，但我是否明白他們之所以要肩負重任，是因為我們有一大段時間失去亨利、雲佩斯、龍格保、路斯基、加拿斯等主力？記得看到亨利俯伏搥地、和確特脫臼扶肩等痛苦鏡頭，我明白到那不是因為球員的態度不拼搏，只是有傷在身令他們不能發揮。球隊的表現固然是有問題，但我是否理解這情況等於是曼聯失去朗尼、沙夏、C朗拿度、傑斯、里奧費迪南，或者是車路士失去杜奧巴、舒夫真高、林伯特、馬基里尼、泰利，換了是任何球隊遇上這種逆境，不斷掙扎也只是無可避免？我又是否看得見隊中球員──尤其是基拔圖施華、法比加斯、高路托尼、迪亞比和丹尼遜等──背負著更多職責，欣賞他們被調任不同位置時仍毫無怨言，更體諒他們在不斷變陣的情況下偶然犯錯也屬正常？
5. 我曾經因為球隊漂亮地在曼聯、利物浦、熱刺和車路士等前列分子身上取分喝采，但當我們輸給保頓、錫菲聯，或只能賽和維拉、撲茨茅夫時，我對於球隊的「劫富濟貧」十分失望。又曾幾何時我們是聯賽的後勁王，即使有時先落後，但總能堅持到底，更在最後十分鐘追平甚至贏取三分；但至於為什麼後來我們在比賽末段出現問題，只能為十一天內先後在聯賽盃、足總盃和歐聯出局而飲恨，我真的不知道。這各種各樣不穩定的水準是有待改善，但我能否看得到球隊有至少一大半的表現是值得我們驕傲的？
6. 全世界都看到我們的年輕球員的質素，我們瞭解質素必需加上經驗才能產生效果，當有經驗的球員接連受傷時，我們要弄清楚他們需要的是時間，未必是新血。所以雖然誰都渴望自己的領隊能引入世界頂級球星，但我能否對球員保持信心，明白未必需要恐慌性拋售或買入？
7. 就算要買入或賣出任何人，我是否也信任我們歷年最好的領隊的眼光？就算我聽過多少對於他的戰術考慮、排陣決定、個人言論等方面的批評，甚至有人說要怒炒雲加，我是否仍然不只緊記他曾帶領球會創出多項驕人成績，更堅信沒有多少其他人能夠比他在阿仙奴做得更出色？我又是否明白就像我們要對球員給予時間和支持，對領隊也一樣，應該繼續相信" Arsène Knows"？
8. 看到火爆的列文、法比加斯甚至通常十分冷靜的高路托尼和雲加有些失控行為，我們曾經不認同，甚至有些愛之深、責之切的感情。說到球員除了必需保持身體狀態，還要講求心理質素，我們又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心理質素？對於一些誤判和意外等，我們當然感到不值，但到底我們有否像我們要求球員要"take defeat on the chin"一樣，自己也抬起頭接受失敗，從錯誤中學習呢？就算未做得到，我又是否會反省一下？
9. 無論是四大皆空，還是四面楚歌，我都會記住自己不是唯一失望的人（所以無論是否利物浦球迷都會認同"You’ll never walk alone"這個訊息），很有些球迷跟我一起在受苦，亦跟我一起在這個苦旅中感到驕傲。記得曾經在網上一個blog看過有位球迷大罵另一位球迷"faithless"，對球隊毫無信任和支持，更說我們作為球迷的態度應該是"Thick or thin, till death do we part."聽起來這是一種極端的感情，但我相信大概這就是所謂fandom。（這一條答「是」的該算兩分。）

Fandom與選擇無關。記得作為暗曼聯迷的老爸曾問我：「點解你唔睇曼聯啫？」我不懂得回答。討厭一些人或事物，我們通常都有很多解釋（所以不要問我為什麼對保頓或布力般或錫菲聯存有偏見）；但很多時候喜愛一些人或事物，我們都不能清楚地說明為什麼。那不是客觀球評，不是技術分析，不是賭波時做的資料研究，甚至不只是對某種足球風格的喜惡。在開始追隨阿仙奴的時候，我曾經以為原因就是簡單的「好睇」二字，但原來要成為哪一個球會的擁躉，根本不是我理智地選擇的。如果你看過Fever Pitch一書中作者從1960年代末開始便絕望地、義無反顧地愛上當年極度奄悶的"Boring, boring Arsenal"，反而看到熱刺以5:0大炒對手卻毫無興趣，你便會明白那根本不是一次用冷靜頭腦經過分析所做的個人選擇。

所以不要以為在這個小測驗的十分之中拿下五分便算合格。阿仙奴不只值那種程度的支持──你想一下是不是？如果我們對一個球會的感情有大約一半，只在勝利或順境時才熱情澎湃，那是一種選擇性而有缺憾的感情。正所謂患難見真情，或者正是逆境的出現，才讓我們想一下自己對某球隊所懷著的感情有多少。無論你所追隨的是阿仙奴，還是其他落難球隊，請你和我一起記住：

悲情也一種感情。

大舊鐘

上次看舞台劇《東宮西宮》時，香港的處境變了，劇目也變了。到了後段的一幕，有位女演員坐在仿製的中環天星碼頭鐘樓旁邊唱歌，鐘樓裝置在舞台上越移越遠，樓上的大鐘漸漸地在觀眾面前越縮越小，讓我們總覺得回憶之中的那面鐘比較大。據說那機械鐘的機件是出自倫敦大笨鐘的製作者之手，系出名門加上49年歷史，可惜也不足以成為刀下留鐘的理由。

同鐘不同命。請看圖中的看台中央那面圓形大鐘。它原在1928年被安裝在高貝利球場的北看台，當時阿仙奴領隊Herbert Chapman的設計是它只顯示45分鐘，純為球賽而設，後來為了以球證的時間作準，才把它改成一塊十二小時的經典鐘面作一般報時之用。到了1935年，阿仙奴重建北看台時，它被搬到圖中的南看台去。如此一坐，它便在那片屋頂安坐了很久，這71年來，球迷們早就習慣以大鐘來辨認南看台。也就是這些球迷對一個普通機械裝置的感情，令平凡的South Stand多了一個暱稱叫Clock End，甚至有很多球迷以那裏為基地紮根，一大幫Clock End Gooners也在那裏度過了71年。直至球迷的人數日益增加，高貝利早有人滿之患，但因空間有限不能再次擴建，球會只有搬家一途。於是就在2006年，93歲的球場和78歲的大鐘終於要分開。

到了現在，那些充滿Art Deco風格的古老看台正在經歷一場輪迴，將會化身為七百多個豪宅單位。中間那片細小而獨特的球場真正充滿我們常說的「集體回憶」，因此會原址保留作為大花園，據說其中會建有仿照當年球場白線形狀的小路，讓球迷心中的高貝利仍然有跡可尋。這些單位都有向內的大窗戶，景觀正是中央花園，用意是要好像過去93年在此觀看球賽的境況一樣，把人們的目光繼續聚焦在那個充滿腳印的長方形上。就是這種尊重歷史的匠心，保留了某些傳奇片段──加上鄰居還將會包括活生生的傳奇，如雲加和皮利斯等據說都已經做了那裏的業主──所以樓價高如北倫敦，這些獨特的樓花已接近售罄了。

看台暫作地盤，很快便會轉世做新舊交織而成的豪宅，大鐘的命運又將如何呢？新球場已於2006年夏天啟用，但專家們一直在做維修保育的工作，到2007年3月才正式把大鐘安裝在新球場南看台的外牆上。而舊時鐘和新建築出奇地協調，再次可見設計者保留那份Clock End回憶的用心。球會對大鐘照顧有加，讓它重獲新生之餘，還把與它相對的天橋命名為Clock End Bridge，好讓那些多年來一直支持球隊的Clock End Gooners有個新地頭。

雖然要與Clock End看台這個老伴永遠分開，但經典的大鐘這樣在酋長球場得享高壽，沒有遭受不到半百歲便被人二話不說斬件拆走淪為堆填區廢物的浩劫，還在優雅地作為新球場的標誌之一，也總算是個頤養天年的好命格呀。

誰說發展和保育不能同時進行呢？商業化如一個曾經財政緊絀的倫敦球會，也尚會珍惜自己獨有的歷史文物，盡量為群眾保留一點集體回憶和驕傲。

真慶幸這大鐘不是生於香港中環天星碼頭。

新紅迷（八）我們都是這樣睇波的

2006年夏天才開始看足球，那幾個月都在適應作為球迷的一切高低起跌。當時的一大跌是2006年看的最後一場比賽──阿仙奴作客錫菲聯。第一次看到天雨路滑、破爛的地獄主場還不是最可怕，原來突然發現自己熬夜抵冷捧場的球隊並不是想像中打不死才更令人難受。至於後來看到報道說某些阿仙奴年輕球員的沒風度行為，我倒有點覺得只是小意思，對手兼該場比賽的最佳球員積基卡說那些小朋友們要"grow up"，誰說不是呢，但對兩個十九歲和二十三歲而成名得早的天才波小子來說，成長只是打球員工的一部分，都是廢話。（說我偏心？那可是另一句廢話，偏心不是球迷理所當然的責任嗎？）何況雲佩斯被摩根朝心口打了一下，球不在他們那邊那小人便乘機施用暴力，球證沒看到故沒吹罰，年輕小將一時氣憤也很正常。後來足協對打仔摩根的罰則是停賽三場，球證更坦承如果自己看見事件經過，必會給摩根一張紅牌。總算有人說了句公道話，但三分已失了，我也沒讓自己多想如果當時摩根被遂，後來的賽果該不會是1:0，就算未必贏也該不會輸，更不會因為小子們完場時的激烈反應而被對手一朝得志地風涼叫作"big babies"或"bad losers"……

所以不要問What if。就像2006年9月30日，我看著技術型的利物浦被保頓以另類技術擊倒。先有拉爾拿在禁區內開球被誤判手球而被球證送給對手一個十二碼，再有艾雲金寶頂中眉而入的一球。看著謝拉特、沙比阿朗素、路意斯加西亞、斯素高、賓納和辛頓等球員的技術加起來，在中場都不夠數個大隻佬搶，那確是我作為一個新球迷的其中一個發現：原來球場上，悅目的技術雖然幾乎是我唯一的看點（因為我波齡太淺，未有能力欣賞球賽的其他方面，對調兵遣將的戰術等更是一竅不通），但它只是分勝負的其中一個因素。賽後我打了個短訊給一個支持利物浦多年的朋友："I hate the Bolton style!"他回答說："But half of the EPL teams are like that."啊，又是一個發現呢。

直至年底的最後一場聯賽，利物浦對保頓報了三個月前的仇。即使已是第二次看（他在今季歐聯對加拉塔沙雷時已有類似表演），我對於高洛治的車身倒掛仍然驚訝；又即使覺得這個長形bicycle kick好像不及朗拿甸奴的倒掛般充滿美感，我仍然在沙發上拍爛手掌。只是沒想過兩分鐘後，我又要對謝拉特突破兩個後衛夾擊的窩利抽射喝采一番。更沒想到我一直苦等幾星期的鏡頭竟然發生在最後數分鐘：古治呀，終於到你啦！其實賽後所有報章搶著告訴你前兩個入球有多美妙，對古治是有點不公平。若不是珠玉在前，他那避過後衛斜射網仔的一球，也該值一個本周金球之一或什麼的。那星期的金球好難選呀。就是這樣「簡單」，那一晚我睡得好。但第二天看到一句說得很對的話：「就是這種大勝才令人抓破頭也不明白為什麼上次我們會輸掉呢？」對呀，看紅軍這種質素，贏還要贏得精彩悅目，到底之前是怎樣輸給保頓（等）的呢？

若不是看了紅軍大勝保頓，我也不會明白為什麼阿仙奴多次輸給那些所謂「體力化」的下游隊伍。原來利物浦不怕衝撞不怕茅，同樣以體力對抗體力，他們做得到的，阿仙奴就是未做到。

然後阿仙奴對查爾頓的戲碼又是那麼似曾相識：傷兵滿營，前線告急，仍未擺脫上仗的陰霾，又要急急腳面對下游球隊來訪。要不又來一個丟臉的和局，要不再次發狂大炒對手，大概沒別的結果。對於這種「一擔沙糖一擔屎式」的Déjà vu，我雖未致適應或麻木，但坐了這種過山車幾個月，我已經練就一身心甘命抵的武功。

誰叫我喜歡這些「海鮮波」，這架學做球迷的過山車，我可是要坐下去的。也多得Nick Hornby的Fever Pitch讓我明白到，我這些偏心、期待、失望、狂喜、盛怒等失常徵狀才屬「正常」：因為我們都是這樣睇波的。

新紅迷（六）新年耍樂

有本足球雜誌就叫"When Saturday Comes"，可見對球迷來說，「星期六」根本就是「睇波」的代詞。2006年聖誕節前的星期六晚十時多，同時有三場可觀球賽任君選擇：阿仙奴對布力般流浪，阿士東維拉對曼聯，以及利物浦對屈福特。原本若要看實力對碰的話，正路選擇或該是曼聯作客對表現不俗但略有回塘跡象的維拉。但我只掙扎過到底是看阿仙奴終於在主場爭回一口氣好（不是馬後炮，雖不是沒有動搖過，但我對他們的comeback一直是信心十足），還是看利物浦照例主場大勝好呢。想也沒想過要看曼聯。

奇怪地，我竟然臨老成為紅色球迷，只除了對紅魔鬼沒興趣外，我欣賞的阿仙奴、利物浦、AC米蘭、巴塞隆拿甚至馬德里體育會都可說是與紅色有關的大軍。所以當老爸回家時看到電視上的照例是酋長球場，我又照例神神化化地在頸上纏了條紅白色Gunners頸巾，他已經見怪不怪。

爸爸是個「暗曼聯迷」，表面聲稱自己看球多年已臻化境，早就「超越」崇拜任何球星或球會的一般層次云云。但有趣地，他每周末都會問我為什麼轉了台，沒有「留在」63台（那是我們解碼器的預設台）看曼聯。偶然還會加一句：「其實睇波呢，就似食自助餐，張枱度乜都有得食，但你個胃就只得咁大，時間亦只得咁多，要食都揀D好嘢食啦。」尤其當他看到電視上竟然是馬體會或雲達不來梅等對他來說是二線貨色的球隊時，他未必開口要求轉台，但心裏肯定在藐我濫。對他來說，當晚若有曼聯可看，他不明白為什麼我會浪費時間精神看其他山西豆腐隊。

阿仙奴當然不是山西豆腐隊，更曾幾何時是曼聯的死敵。他雖未至不滿，只是對於我獨霸電視機阻礙他看曼聯，好像有點扮大方讓我看，實則在啞忍。哈哈。而那個星期六，他陪我看完整場阿仙奴對布力般，到完場竟然對阿仙奴的表現衷心佩服：「嘩6:2，攻勢一路去到最後補時，呢場波阿仙奴都算經典喎。」那已經是我聽過他對曼聯以外球隊的最大讚許。

後來在報上看到史高斯的神奇窩利，他又問為何還未重播曼聯作客對維拉，我只好錄影了他的「副選」利物浦讓他在平安夜「頂住一晚」。由於我突然成了球迷，霸佔了他控制多年的有線電視遙控器，其實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亦為了彌補自己在巴塞隆拿、馬德里和倫敦都買了無謂的足球紀念品給自己和朋友，卻沒有買任何曼聯的東西給他，所以今日去了我最討厭兼數年沒去的旺角，買了一份騎呢禮物。

祝爸爸新年耍樂！

大朝聖（六）老恐龍戰隊

對於去兩次馬體會幹啥，我仍然頗費解，因為最後我只能逛逛紀念品店。唯一的收購是我生平第一條球迷頸巾。很低調的，只是紅白顏色相間，沒字沒花，在兩端各有一個較小的球會標誌。大概冬天戴起來，把兩端收進大衣裏，只看見一條紅白紅白的普通頸巾。（就是這次太低調，加上兩個球隊都以紅白作為主要顏色，後來去到酋長球場，我便買了條浮誇大字大logo的阿仙奴球迷頸巾，那是後話。）

另一個收穫則無聊得多：說過我喜歡看Fernando Torres，是始於世界盃中他慶祝梅開二度的趣怪姿勢。沒想到那姿勢原來是馬體會的傳統（係啩），因為那紀念品店的一本書中，我看到有位前輩名宿早在多年前已經以這個標準動作慶祝入球。

又係嗰句：都幾cute吖。